进了烟囱底部,光忽然矮下来。钢架贴着砖壁往上旋,还没铺完,只最底下几级有踏板。她伸手m0了一下,船木温润,像在水里浸过很久的旧玉。最下面一级,刻着1895。棉纺厂建厂那年。字是手刻的,笔画不美,可每一条都极深,像刻的人在那一年上,来回描了好些遍。
“你说,每级台阶刻一个年份。1895到今年,一共二百三十三级。”他掏出刻刀。刀柄旧了,缠着很细的胶带,刀刃上有一小块新磨的亮。“这刀,是我导师在哈佛送我的毕业礼。跟了我快十年。头一回用,是在苏州一个旧改项目,往一根老梁上刻项目名。第二回,在l敦Tate,偷偷刻自己名字缩写,被保安逮住,差点轰出去。第三回,就是今天。”他看她,眼睛很亮,却努力说得平常。
“我想让你也在这座烟囱上,留个记号。”
他把刀递过来,刀柄朝她。
“刻哪儿?”
“这儿。”他蹲下,手指点在最新一级踏板上。那块船木还没字,年轮淡淡地晕开,像一个人摊开的掌心。“这是今年的年份。”
她接过刀。刀柄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热。她蹲下去,刀尖抵住木头,慢慢刻下一撇,一捺。木屑极细地翻出来,带着陈年松脂的气味。她刻得慢,每一笔都稳,像在签一份不能反悔的文件。
“你刻字,b签合同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签合同用钢笔。这是刀。两回事。”
“不是工具。”他摇头,“你签合同从来不笑。刚才,嘴角往上弯了一点。”
她起身,把刀还给他。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,极轻地擦过他的手背。他收到了。这触碰是故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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