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还带着盛夏的余毒，穿过统计所三楼那排号称「防眩光」实则根本没拉窗帘的窗户，精准无误地打在陆子舟的後颈上。他盯着萤幕上那份该死的空间计量模型输出报表，右眼的眼皮已经跳了整整两节课。
p-value=0.054。
这个数字像一只顽固的寄生虫，从上周五开始就牢牢攀附在他的意识皮层上，无论他怎麽调整滞後项、怎麽重新设定空间权重矩阵、甚至把截距项拿掉又放回去，它始终在那里——0.054，差一点点，就差那麽一点点，像学餐阿姨舀汤时总会多抖两下，把最精华的料都抖回锅里。
「陆子舟。」门口传来一个没有温度的声音。
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周崇山，计量统计学界的审判者，统计所所有研究生的共同噩梦。那双眼睛扫过萤幕上的报表，鼻孔几不可察地喷了一口气，随手抽起桌上的红笔，在列印稿上画了一个又粗又深的圆圈，力透纸背，几乎要把那张纸钉在桌面上。
「纯属随机噪声，毫无显着性，重做。」
四个词，十三个字。陆子舟感觉自己的胃袋猛地抽搐了一下——不只是因为绝望，更是因为饥饿。他从早上八点到现在，只喝了一杯超商的特价美式咖啡。周崇山转身离开前，余光扫过他桌上那叠厚达两百页的文献回顾，补了一句：「下周一之前，我要看到修正後的结果。」
门关上了。陆子舟维持着直立坐姿整整三秒，然後整个人像被抽掉骨架一样瘫在椅背上。
「阿坤。」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。
隔壁座位的阿坤正盯着自己萤幕上一整片红色的编译错误讯息，听到呼唤连头都没转：「别问我，我的程式从昨晚跑到现在，loss值还在那边给我跳探戈。」
「我要去吃饭。」
「现在才十一点。」
「p-value0.054，我需要热量。」
阿坤这下转过头了，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，用一种彷佛在瞻仰烈士遗容的表情看着他：「你月初不是说要存钱买新的固态硬碟？」
「固态硬碟可以等。」陆子舟已经站起来，从椅背上捞起那件洗到褪色的防风外套，口袋里摸到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和两张折价券，「但中午的油脂和镬气不能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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