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，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忽略掉舰桥后方那个沉默的存在，以及依然笼罩在舰长席周围的、无形的低气压。
阿缪尔重新坐回舰长席，金属座椅接触到他后背时，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他强迫自己做出一个放松的姿态，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，双腿交叠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。他半眯起眼睛，视线再次投向巨大的全息星图，那副懒散而漠然的样子，和他平日里没什么两样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副平静的表象下是何等惊涛骇浪。他的胃仍在抽搐，四肢的肌肉因为刚才抵抗精神压制时的过度紧绷而阵阵刺痛。更糟糕的是，那股被强行灌入身体的、属于元承安的精神力，此刻正像某种温和的毒药，在他血液里缓慢流淌，抚平他狂躁的感官，带来久违的安宁。而这份安宁本身，就是最深刻的羞辱，是一个不断提醒他刚才如何跪在对方面前的烙印。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，可耻地渴求着这份安抚。
元承安的指尖在“依赖效应”几个字上轻轻划过，随即关掉了文件。他站起身，走到休息区简陋的食品合成机前，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。他没有喝，只是握着杯子，透过隔断门的缝隙，观察着舰桥上的情景。他看到阿缪尔故作镇定的姿态，看到巴克紧绷的背影，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压抑而疏离的情绪暗流。
“第一步完成了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这条野狗的项圈，算是初步套上了。但项圈太紧，会激起他更疯狂的反扑。”他想了想，转身打开了通往舰桥的门，再次走了出去。
两分五十八秒后，巴克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不甘，却无可指摘的专业：“老大，航线参数设定完毕，已连接到您的个人终端。”
阿缪尔“嗯”了一声，抬起手，一道幽蓝色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。那是“黑洞号”核心导航系统的控制界面，上面罗列着数十个复杂的跃迁参数。他粗略地扫过，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误。但他的手指并没有立刻按下那个最终确认的按钮。
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屏幕，仿佛在思考什么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舰桥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鸣，气氛再次变得凝滞。所有人都知道，首领在犹豫。他在犹豫的，或许不是这条航线，而是他自己的权威，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，一言九鼎。
就在这时，元承安端着那杯清水走了过来。他又一次，在最微妙的时刻，出现在了阿缪尔的身边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将水杯放在了之前那只茶杯的旁边，然后目光落在了阿缪尔面前的光屏上，轻声说：“三分钟到了。”
元承安的视线在复杂的参数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即他伸出手指，在光屏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点，一个子菜单弹了出来。“这里的能量冗余可以再降低百分之二，能为跃迁引擎节省出一次短途紧急启动的能量。以防万一。”他的语气像是在和一位同事探讨学术问题，自然而然地介入了进来。他没有去看阿缪尔的反应，说完便收回了手，仿佛只是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建议。
阿缪尔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元承安指出的那个参数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优化选项，通常只有最顶尖的舰船工程师才会注意到。这个养尊处优的皇子，不仅懂军事，竟然还精通飞船的动力系统？他到底还隐藏了多少东西？
但此刻，阿缪尔来不及细想，他知道，这是元承安给他的第二个台阶。一个在技术层面，让他得以顺理成章做出决定的台阶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指，按照元承安的建议，调整了那个参数。
最后，他用指尖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“确认跃迁”按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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